支持诉讼的有3万户市民，争论的焦点在于：燃气气表该由用户买还是由燃气公司买　　每月2元的气表维修更新费该不该收?河南省新乡市74岁市民王合安将市发改委告上法庭。集团诉讼和共同诉讼的背后，是动辄数千万元的利益争战，还是“买菜要不要掏秤钱”这句话蛊惑了人心?在与燃气公司长达8年的执著诉讼，老人的心结到底如何破解?事件暴露出的政府定价隐痛，又何以智慧地传达给民众?
　　　新闻关键词：“111148位新乡市民”
　　法院诉状原告一项写着“111148位新乡市民”。王合安表示：111148是个虚数，数字取的是“要要要要司法的意思”，而实际支持他诉讼的新乡市民只有3万多户，按每户3.6人计算，估计在10万人以上。
　　　观点争鸣：“买菜还要出秤钱?”
　　原告
　　“燃气公司要靠这个工具(气表)来向用户卖气计费，所以，气表是为燃气公司利益服务的，受益人是你燃气公司，就该你自己掏钱来买气表。”王合安多次在法庭上打着比方问法官，卖菜使用的秤到底算是卖菜人的，还是买菜人的。
　　　被告
　　“菜价里不仅含秤钱，连菜的包装、菜店的租金都含在里面了。”新乡前物价局副局长反驳称，卖菜完全是市场定价，秤钱、房租分别按多少分摊进入菜价，但燃气公司卖气的时候，气价必须经过听证，而且遵照政府法令，气表不能进入气价，由用户承担。
　　一头倔强的银发，面容清奇温善。74岁的河南省新乡市退休工人王合安，在过去几年时间里，在新乡市组织了十余万市民，于2009年11月2日将新乡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告上了法庭。
　　11月7日，是法院首次开庭后的第一个周末，时近中午，王合安老人坐在卧室床边不停地接电话。他是市冬泳协会的会员，协会有人通知他最近一次比赛的时间和流程。他还是自行车协会的会员，协会也要在入冬后举办活动。
　　老人同时还免费帮几位郊区农民代理官司，因此不断有棘手的法律问题需要他解答。此外，他的当务之急就是与发改委正在进行的官司。在他接电话的当口，床上铺着各式各样的法律文书和资料等着他处理。
　　王合安好像在脑子里搭建了一座设计复杂的高架桥，各种思路在其间飞速运转，这显示出他统筹解决事务的能力和旺盛的精力。他认为，这都得益于几年来的告状，“来来回回跑，身体锻炼好了，思维也更清晰了。”
　　　挑头儿维权“要要要要司法”
　　11月2日的开庭，无果而散。
　　王合安拒绝新乡县法院开庭审理他的案子，他当庭提出新乡县法院法官、审委会、院长均需回避。“我向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告新乡市发改委，中院指定县法院来管辖。”王合安认为，他的诉讼属于社会影响极大的集团诉讼和共同诉讼，应该由新乡市中院来审，“即便中院判我败诉，我好向河南省高院上诉，这样才能跳出新乡这个圈子。”
　　然而，11月6日下午临到快下班的时候，新乡县法院两名法官匆匆赶到王合安家，送来通知，驳回了王合安的回避申请，并通知他二次开庭定于11月10日上午。
　　王合安此番诉讼，着实来头不小。他告的是新乡市发改委及新乡市新奥燃气有限公司，在原告一项里，赫然写着111148位新乡市民。“111148”是个虚数。王合安当庭向法官做过说明，数字取的是“要要要要司法的意思”，而实际交来身份证复印件支持他诉讼的市民只有3万多人，也就是说有3万多户，他按每户3.6人计算，估计就在10万人以上。
　　十万人支持把市发改委推上法庭，首先受到震动的，是地方政府高层。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2日开庭以后，新乡市已有主要领导就此作出批示，提醒市委、市政府有关部门要密切注意事件可能引发的舆论潮，要求做好舆论引导工作。
　　而此时河南省内媒体早已纷纷介入对王合安的各种报道，电视以及网络等媒体甚至专程把他接到了郑州进行专访。
　　新乡市发改委主管法制工作的副主任贾生芳，负责此次官司的有关事务。6日上午，记者在市发改委办公室见到他时，他面前的一个文件夹已经夹了上百页资料，其中，大部分都是他整理的有关官司的舆情报告。
　　贾生芳的案头，还摆了一本《全省公务员学法用法简明读本》，他与记者谈及案件时，能够飞快地翻出需要的法律条文。
　　一面要积极备战，争取胜诉，一面要通盘拿捏，顾及舆情。贾生芳坦言，王合安的这场官司，让他多少感受到无奈。法院方面，也开始审慎对待王合安背后的“十万市民”。两名法官在6日下午送达通知时，提出要查看王合安统计的身份证复印件。当场，王合安把码在客厅的7纸箱身份证复印件部分打开来让法官查验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王合安楼下的柴房门上依然吊挂着他自己制作的“依法维权”指示牌，指示牌一侧的墙壁上写着：“请参加诉讼要求退费的用户把证件放进此门内即可。”
　　小区老太太告诉记者，每天陆陆续续还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，悄悄把证件塞到门缝里。此前几年，王老先生自己骑着车到各个小区去做宣传、贴广告，征集来一批又一批支持诉讼的市民，加入到他的队伍中。
　　倔老汉8年屡告屡败 屡败屡告
　　王合安与发改委及燃气公司的这场“争战”，已经持续了8年。
　　8年前的一天，王合安突然从自家缴费票据上发现，从2001年7月到10月的4个月里，新乡市燃气总公司每月都向他收取了2元的维修更新费，而以前并不存在这样一笔收费。
　　刚刚通过国家统考拿到法律工作服务者资格的王合安，将燃气公司告上了法庭。
　　燃气公司当庭解释：新乡使用燃气以来，许多用户的煤气表超期使用。为此，市政府责成对全市用户的气表检测、维修、更换，而更换一块气表需要交纳180元，为减轻用户负担，新乡市物价局审核后下发了新价工字[2001]117号《关于收取气表维修更新费的通知》，规定从2001年7月1日起，燃气公司每月按每块表收取2元的维修更新费，以后燃气公司对气表进行检测、维修及更新，则不再向用户收费。
　　由于收费有物价部门批文，王合安一审、二审均败诉。但在法庭之外，燃气公司实际上已经停止收取王合安每月2元的费用，老先生也就放弃了进一步的申诉计划。
　　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2004年，新乡全市范围内开始推行更换使用智能卡表。而此时的新乡市燃气总公司早已在一系列运作之后，归属到国内知名的管道燃气运营商新奥燃气(香港联交所上市公司)旗下，成为新乡新奥燃气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新乡新奥)。
　　新乡新奥要求，更换新表之前，用户必须补足2001-2004年度欠缴的每月2元维修更新费。王合安仍然拒补这笔费用，同时也拒绝新乡新奥进户更换他的气表。
　　事实上，因反对补交费用而拒绝新乡新奥进户换表的，并非王合安一家。王合安说，新乡新奥一度停止收取补交费用，先行进户给用户更换气表。待更换完毕之后，用户给卡里充了钱，才发现新乡新奥悄然扣掉了他们的欠缴费用，用户们“大呼上当”。
　　王合安始终拒绝新乡新奥进户换表。2005年6月29日，他将新乡新奥告上法庭。
　　在此次审理中，新乡新奥拿出了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批文，证实换表行为系质监局要求。这导致王合安一审、二审败诉，再审申请后被河南省高院驳回。
　　王合安两番状告燃气公司败诉，一个情况凸显出来，那就是，无论他对燃气公司的收费行为发起何种诉讼，公司方面都会拿出相应的行政批文来做挡箭牌。
　　于是，从2006年开始，王合安申请新乡市政府对有关燃气收费的行政批文进行复议，在部分申请未获答复的情况下，他毅然将市政府推上被告席。法院确认了市政府逾期不作复议决定，但由于提起诉讼之时已超过法定期限，起诉最终被驳回。
　　此时，行政机构也在撤并当中，市物价局已经归并到市发改委。2006年，王合安代表新乡市区2015名管道用户，首次对市发改委提起行政诉讼。
　　此后，围绕气表收费等一系列问题，王合安又先后代表10108人、14848人、51315人，对新乡市建设委员会、新乡市质监局等相关单位，分别提起行政诉讼。这些诉讼无一例外地遭遇了一审被驳回或败诉，二审维持原判。
　　2009年11月6日，王合安接受华商报记者采访时做了个预料，眼下正在进行的十万人诉发改委一案，恐也难逃败诉的命运。
　　更换气表遭拒 家里被断气5年
　　王合安8年来的诉讼，最终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：气表到底是谁的?
　　“气表是计量燃气使用量的工具，燃气公司要靠这个工具来向用户卖气计费，所以，气表是为燃气公司利益服务的，受益人是你燃气公司，就该你自己掏钱来买气表。”
　　王合安一次又一次在法庭上打着比方问法官，卖菜使用的秤到底算是卖菜人的，还是买菜人的?
　　王合安这一问题背后的现实是：在新乡，目前有13万户燃气用户，一户一表，每只表按当前市价200元估价，官司直接牵连到两千多万元的利益归属。更深一层来看，气表每隔数年必须更换，所以，气表产生的费用实际是个无底洞。
　　既然牵扯如此巨大的利益博弈，王合安与利益方的纷争，就不止是法庭上一通口水仗那么简单。而法庭之外的“斗法”，却让老先生吃尽了苦头。
　　2005年3月1日下午3时，王合安拧开灶火准备烧水时，发现气停了。他出门到楼下查看情况，发现燃气公司的人已经把通向他家的气管堵死了。
　　老先生赶紧打110。警察来了之后，几经协调，当天才恢复通气。
　　3月5日以后，王合安和老伴邱励君外出天津参加冬泳比赛。3月11日，老两口回到家准备做饭时，再次发现气被停掉。这次，王合安多方投诉没有结果。
　　据2005年3月15日新乡当地一家报纸对此事的报道，实施停气的新乡新奥声称：“对王先生一家停气，完全出于安全考虑，因为王家的气表已经使用十多年了，存在严重安全隐患，燃气公司多次派工作人员到王家更换气表，都遭到拒绝。”
　　这次断气一直持续到现在。2009年3月7日中午，老伴邱励君在厨房里洗菜做饭，全程用电，看不见灶火的影子。她说：“气断了就断了，现在用电也不差啥，只是以前一到周末，分家离户的儿女都来家里做饭聚餐，热闹得很，自从气断了后，家里再没聚过餐了。”
　　王合安至今认为，燃气公司断气是打击报复。实际上，早在断气之前，王合安刚刚与燃气公司打了一场难分难解的宣传战，而这场发生在个人与公司之间的战争，公司一方并没有讨到便宜。
　　2004年12月23日，王合安在新乡《尊老爱幼》报上发表署名文章《管道燃气为何要更换气表并取消上门收费》，文章明确指责燃气公司收取的2元维修更新费不合理。
　　其时，王合安正在新乡市老龄委任法律顾问，由于正值全市燃气更换气表期间，许多老年人就换表中的疑问找他商讨，于是他把这些问题归纳分类，以问答解读的形式写成文章发表，继续指责燃气公司收取2元维修更新费属于不合理收费。
　　王合安说，文章发表后，新乡新奥一度联系居委会，要求他发表道歉文章，但遭到他拒绝。不久，他发现，燃气公司的工作人员在自家小区门口摆上了桌子，开始向居民发放宣传单，传单以牙还牙设计成问题解答格式，内容更与他的文章针锋相对。
　　“我后来还写了好几篇针对性文章，就贴在小区门口的黑板上。”
　　王合安现在说起这次“战斗”，面带喜色——在他看来，这毕竟还是一次文明的“争战”。
　　前物价副局长反驳称蛊惑人心
　　2008年6月25日，新乡市发改委发出这一年中第334号文件，《关于停止执行原物价局新价工字 [2001]117号文件的通知》。这意味着，王合安坚持拒交的每月2元维修费，燃气公司自此不得再行收取。
　　文件辗转到了王合安手里，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　　文件援引河南省政府第47号政府令《河南省燃气管理办法》第二章第九条规定：“燃气气源工程及储气站、干管、调压站、供应站等建设资金，由建设单位负责筹措，庭院、户内管道建设资金由用户单位或个人筹资建设。”
　　“等于明确了庭院内的管道属于用户，气表该用户掏钱，只不过不再月收2元，而是换表时由用户一次性缴清。”王合安说，这是换汤不换药。
　　王合安正在进行的获得十万人支持的诉讼，就是要状告市发改委，要求撤销334号文，并恢复117号文。
　　然而，王合安的这一法律计划在市发改委这边落下了笑柄，“他十万人里面，先有五万人要求撤销117号文，现在十万人又要求恢复117号文!”
　　王合安认为这完全曲解了他的本意，“很明白的道理，我要求恢复，当然只是恢复117号文中保护市民利益的条款，不可能让你恢复那些不合理的规定。”
　　如果不出意外，二次开庭，王合安将面对的强劲对手之一将是徐建普。徐已经从新乡市发改委副主任的职位上退居二线了，而在市物价局归并到市发改委之前，他任市物价局副局长，参与了117号文制定，现在因为王合安的诉讼，他被发改委指定专门负责案件的部分应诉工作，于是，不管走到哪里，都得提着一个大公文包，里面是厚厚一沓应诉的材料。
　　“他这真是花钱不多，图个娱乐。”已经跨在体制门槛边上，徐建普接受采访显得很洒脱。在他看来，王合安每次掏几十块钱的诉讼费就得让政府部门跟着他团团转，“极大地浪费了法律资源”。
　　徐建普认为王合安的“买菜还要出秤钱”说法很是蛊惑人心，但他的反驳仍然以卖菜为例：“菜价里不仅含秤钱，连菜的包装、菜店的租金都含在里面了。”
　　按照徐建普的分析，卖菜和卖气的不同之处就在于，卖菜完全是市场定价，秤钱、房租分别按多少分摊进入菜价，以及每斤菜赚多少利润，都由菜贩根据市场自己来决定。但燃气公司卖气的时候，气价必须经过听证，同时，按照河南省政府第47号令，气表不能进入气价，而划归用户承担。
　　徐建普说，实际上，他个人也反对把气表和气价分开来，“你不要今天给老百姓收个这费，明天又钻出个那费，老百姓最烦的就是这一点，你最好把气表的价钱折进气价里面，然后统一每立方气多少钱就是了。”
　　徐建普曾经持这一观点向省市有关领导进言，但却被两个问题卡住了壳：一是气表本身属于市场调节价格的商品，价格频繁变动，如果按气表当前某个价格摊进气价，那么，气表价格每发生变动，要么就让企业或个人吃亏，要么就立即组织听证调整价格，很显然，这两者都不具备操作性;另一个问题是，气表摊进气价，气价势必上调，而这种涉及价格上调的方案报到领导跟前，就成了烫手山芋。
　　徐建普说，原先有市长对他说过，老徐，如果我们的价格比洛阳、郑州的低，我就敢批，但高了，我就不敢批。
　　拷问当地政府答疑解惑的智慧
　　11月7日，记者离开新乡。
　　二次开庭在即，市发改委与王合安双方，都在积极准备诉讼。其实，双方对诉讼结果都已明了。而双方都不明了的问题，在记者看来只有两个：一是，面对一对苍苍白发的老人，我们怎么就不能让他家的燃气先行恢复通畅，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样的结果，才能给老人供气?
　　二是，除了应对冰冷的法律，地方政府的智慧能否找到更为温暖的途径，来给老人，给他背后的十万民众答疑解惑。